高处不胜寒。顾修无声的握住身边韩墨初的手,抬到两人之间正声言道:所以,你要陪我,哪怕是至高至寒之处你都要陪我。
好,臣答应你。
第四十三章 归朝
顾修归朝时, 汴京城中的花都开了。和暖温润的气候,滋养着已经在外奔波一年之久的少年。
入宫前两日,顾修先行请旨欲至京郊静华寺探望那位孟氏皇后, 君王欣然答允。
原来, 去年新岁之时漠南部汗王病逝, 世子继任汗王,晴昭公主随夫君在漠南主持大局并未省亲归来, 孟氏皇后思念爱女, 一时犯了旧疾,从二月起便开始咳嗽。
顾修的凯旋归来于她而言也是个安慰。
顾修这边带着亲随往静华寺内探望孟氏皇后,韩墨初便兀自换了身寻常人家的公子常服,打马信步到了京中那家名叫苏禾的小医馆。
门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小,不过匾额上已经镶了金边。韩墨初离京的这一年多里,苏澈已经凭着他那一手医术在京中的豪门贵戚中小有名气了。
在韩墨初归京前七八日,两人便用信鸽通了个信,定好了今日韩墨初登门。
韩墨初扣开门扉, 迎门的不是苏澈,而是个十三四岁的跛脚小童,那小童生得一脸福相,看着有点像年画的意味。
屋内的苏澈穿着一身故弄玄虚的青衣道袍,一张清秀的脸崩得像个老神仙似的,一见韩墨初便打了个哈欠不咸不淡道:恭喜逸安公子活着回来了昂。
韩墨初没有理会苏澈的那副嘴脸,径直落座到了他对面指着那个一脸福相的小童子开门见山道:同着外人, 能说话么?
不妨事,这孩子天生又聋又哑。苏澈将袖袍一抖, 挎着一脸的老爷相:再说, 我这儿现在是个大买卖, 没个跑腿的怎么成。
行,那劳烦苏大老板,把我要的东西给我吧。
韩子冉你还是不是人?这一年多我天天为了你殚精竭虑,吃斋念佛的,你回来与我多说两句话能死啊?
多谢常如贤弟如此为我费心,在下感激不尽。韩墨初不多不少,一共多说了两句便又朝人伸手:把我要的东西给我。
韩子冉,你就这么凉薄么?苏澈那张原本清俊阳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个怨妇似的开始唠叨:亏我一直担心你,担心你折在边关,你说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,我又不在你身边,作为年长你七个月零八天的好大哥,我可怎么同先生交代?先生要是知道我放你一个人去边关,非抽我不可,你又不是不知道先生从小就偏心,你的衣裳永远都是新的,我呢?能捡你穿剩的就不错了...
那是因为你矮。韩墨初抚了抚额头,扬起一张无比温柔的笑脸:常如啊,你可知我如今领得是军职,回程晚了是要受罚的,劳您心疼心疼我,把我要的东西给我。
你要早这么说,不就结了么?苏澈的脸在这不到一刻钟里已经变了四次了。他低头从身后的小箱柜里翻出一个成药的小包,递给了韩墨初:你说的果然没错,那些勋贵人家都不避讳医者,我去就诊无论问什么他们都会实话实说,你让我盯的那些人,家底我都摸得差不多了。
多谢常如贤弟。韩墨初接了那小包,真心实意的与人道了句多谢。
就这么干巴巴的一句多谢就完了?没点表示么?
你想要什么?给你做身新衣裳。韩墨初撑着桌面勾唇看着那人。
别动,你脸色不好,让我给你切切脉。
少来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。韩墨初将那小药包收在了袖子里:不就是想诓我给你试药么?你当我今年三岁?
韩墨初转身离去,苏澈则在确定那人不会回头后,跳着脚咆哮起来: 韩子冉,你个不知好歹的!好心当成驴肝肺!等你回头病死我也不管你!我绝对不管!
两日后,顾修与韩墨初二人卸去甲胄,换上新制的朝服,踏着朝阳下的晨光,重新踏入了皇城的宫墙。
二人刚刚穿过仪门,一个身着朱红色华服的少年甩开身后的内侍一路朝两人冲了过来。
七弟!!!!我想死你了!!!顾攸一路朝着顾修飞奔过来,像个大肉球似的同手同脚的挂在了顾修身上:七弟,你知不知道你走了这一年多,我被父皇按在六部里,回回兵部到了你的军报我都吓得手心冒汗,还好还好,你胳膊腿都在,脑袋也连在脖子上。
我知道,但是这里人来人往的顾修冷漠的脸上挂着无奈,站在原地由着人挂在身上:你...能不能先下来。
顾攸抬起头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眼顾修身后笑容可掬的韩墨初,立马规规矩矩的从顾修身上下来,朝韩墨初低眉颔首:见过韩少师,额不...韩参军...此番多谢您护我七弟周全。
六殿下,您言重了。
韩墨初微笑着看着同样长了年纪的顾攸,过了十六岁的顾攸终于褪去了脸上的婴儿肥,有了些成人的样貌。
顾攸也不管今日是不是外官上朝的日子,无比亲厚的勾着顾修的肩膀:一会儿下了朝,你快去你的王府瞧瞧,地方是我给你选的,家具陈设都是母妃置办的,长姐知道你封王,也派人回京帮你添了不少东西。
如此,多谢六哥,多谢丽妃娘娘了。
小狼崽子,知道我是你六哥还跟我见外?母妃不是早就说了么?我们两个是亲兄弟。顾攸重重的拍了拍顾修的肩膀语重心长道:你六哥我没出息,还得熬两年成了亲才能封王离宫,你要帮我盯着点儿你隔壁的宅子,回头我买下来,咱们兄弟两个就隔墙住着,怎么样?
顾修有意无意的看了眼韩墨初,轻声答了句: 好。
一个好字,让顾攸欢喜得无可不可,欢天喜地的勾着顾修的脖子:那就说定了,不可反悔!
一场例行封赏的朝会过后,韩墨初将眼下朝中的局势看了个大概。
眼下三皇子顾伸与四皇子顾偃皆已成亲封王。顾伸封了端王娶了梁国公家的嫡幼女高氏,顾偃封了珹王,为了避嫌没有娶原定韩氏的姑娘,转而娶了潞国公家的嫡长女张氏。
君王顾鸿为了测试二人身边的朋党势力,特地将二人的婚礼选在了同一日。结果显而易见,顾偃的婚礼上高朋满座,顾伸的婚礼上除了母族与梁国公家的亲族外,只有少数几个门下省中的幕僚,几乎无人问津。
朝中官员自科举之后有所变迁,尤其是文官队列,大致分为了两个阵营。
一个是以前科状元卓袇为首的寒门士族,一个是以新科状元孟常津为首的世家贵族。
前科状元卓袇,是名噪一时的天纵英才。虽出身农桑之家,十七岁便高中状元。时任翰林院从五品编修。
新科状元孟常津乃是孟氏皇后的族亲,颇有出身。今年二十有八,当年琼林宴上便授了四品官衔,去了吏部。
这两厢对比之下,朝中的风口立马便不对了。甚至有人说这位新科状元的功名是掺了水的,是仗着家室才成了状元。
渐渐的,这两拨人便争了起来,各自汇成了派系。
顾修的乔迁之日定在了五月初六,黄道大吉的日子。
在此之前,顾修与韩墨初便一直住在京郊的营房里,十六岁的顾修依旧不惯打理这些,每日只管甩手掌柜的一般练兵,韩墨初便自然而然的接过了为人安置王府以及交际应酬的重任。
首先便是顾伸与顾偃这二位皇兄的新婚贺礼,韩墨初选了两对一模一样的鎏金鸳鸯彩瓶,既不出众也不寒酸,多少算是一份心意。
紧接着便是那些见顾修新贵初成,赶来巴结的朝臣,韩墨初每日都在尚且无人居住的王府院里摆着排小炉子,每日烧水烹茶,来送礼的便饮一杯茶,礼物原封不动的还给对方。
至此忙忙碌碌的,到了五月初六,乔迁当日仪式也格外简单。只有顾修与韩墨初两人带着军中的亲随,将顾修归云宫中的那些藏书连带着小太监宝德一起拉了过来,门前擂鼓三通,示意此宅已然有人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