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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直咳了半晌,才渐渐平息下来,就着身旁人的手喝了一口水,抬起略微浑浊的眼睛向下面看。
赫连姝的身子一动,像是要请罪的模样,崔冉的动作却比她快,未及她反应,就抢先跪在了地上。
“奴有罪,请大可汗责罚。”
“你,咳咳,你有什么罪?”上面的人沉沉望着他。
“大可汗身体微恙,奴却还惹得大可汗动气,自然是罪过。”
那人又灌了两口茶,像是强压了咳意,将他看了几眼,忽地笑了一下。
“我的身体,与你一个微贱的男人倒还没什么关系。”她淡淡道,“既然你自己站出来了,你想做我女儿的王夫吗?”
“不,奴不想。”
他话音刚落,就瞥见身旁的赫连姝身形一晃,像是极难以置信一般。
他硬生生地咬牙挺住了,脸上平静如水,不露分毫。
“哦?”
大可汗向前倾了倾身子,好像头一回认真注视他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奴乃是亡国之人,能得妻主不弃,照拂良多,已经极为感激。但以奴的身份,绝不配居于王夫之位,也从不敢肖想。”
他端正跪在地上,说这话时,连眉头也不皱一下。
他能猜到,赫连姝之所以有这般考量,非要在出征之前替他讨一个名分回来,无非是怕她远征在外,他独自留在白龙城里,只有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侍的名头,万一有什么事冲着他来,他没有招架之力。
而他若是王夫,便是她明媒正娶的夫郎,是入了宗庙族谱的,任凭谁要动他,也要有极确凿的证据才行。
可是,她不知道,大可汗心里已经属意她为储君。
北凉的皇女或许可以娶陈国俘虏为王夫,但是一个亡了国的皇子,却绝不可能坐上大阏氏的位置。
被北凉铁骑踩在脚下的异国血脉,可以汇入王室血统,却不能够是正宫嫡出。
所以她的请求,从一开始,就是绝不可能为大可汗所答允的。
在大可汗的寿宴上,非要闹到母女僵持,强硬回绝,也十分的不体面,因而大可汗才不急于否定,而是一直拿话迂回。瞧她方才情绪稍一波动,就咳得厉害的模样,想来她的病实际已经颇重了,恐怕也是气力不济。
为今之计,不过是需要一个懂事乖巧的人,成全她们母女间的体面而已。
而他,应当是那个人。
“你当真这样想?”大可汗坐在上首,微微眯起眼打量他。
“是,奴不敢花言巧语。”
崔冉仰着头,恰逢一旁的小阏氏将目光投过来。二人对视的片刻,对方脸色颇为犹疑,好像既诧异,又警惕,暗中揣度着他这话里能有几分真心。
大可汗又将他看了几眼,才吐了一口气,脸上挂起笑意。
“好,此事就往后再商议吧,今夜先不提。”
她递了个眼神给一旁宫人,“传歌舞。”
舞伎和乐伶鱼贯而入,都是十来岁的年轻男子,生得貌美,且身段姣好,在这乍暖还寒的时节里,身上穿的都是轻软纱衣,欲迷人眼。
一时之间,殿中歌舞声起,倒是将方才的暗流涌动给掩了下去,仿佛仍是一片升平。
崔冉被赫连姝拉着站起来,坐回席间,坐下时,忍不住抬手扶了扶心口。
“怎么了?”身边人眉头一皱,低声问。
“没事。”他兀自平复了一下气息,将那股不适压下去,“大约是跪久了,一下起来得快了些,不要紧。”
他心里并不以为怪。
这些日子以来,他为了崔宜的死,日夜悲伤,不但人飞快地消瘦下来,精神也很是不济,渐渐地时有乏力头晕的症状,鹦哥儿为此唉声叹气的,总劝他要以活人的身子为重。道理他都明白,但也是无用。
撑到这会儿,身上有些不舒服也是十分正常的,坐下歇一会儿也就是了。
赫连姝牵着他的手紧了一紧,将他面前的酒杯挪开,换了一杯热茶递过来。
“你忍一忍,一会儿酒过三巡,我想个由头带你早些回去。”
他顿觉不好意思,道:“不用,今日是大可汗的寿宴,你是她的女儿,提前离席,没的扫她的兴。”
就听她无奈地低笑了一声,“你安心歇着,别操这个闲心。”
说话间,那头已经是觥筹交错,君臣共欢了。
说笑了一会儿,就见赫连姗立起身来,冲上面一拱手,“母亲,女儿为了您的寿辰,准备了一件贺礼,不知可否此刻呈上?”
大可汗击了击掌,叫停了歌舞,脸上带着三分醉意。
“哦,是什么?”
“回母亲的话,是北方荒原上的金雕。”
“你竟能找来此物?”
面对大可汗显而易见的感兴趣,赫连姗面带笑容,不疾不徐道:“从前与母亲一起打猎时,听您说起过好几次,听闻北方的金雕能通人性,能助主人游猎,既威猛,且忠诚。只是这东西对周遭的环境要求颇高,懂得驯养的人又少,因此在白龙城里寻不到。” ', ' ')